自此,女生宿舍的楼顶大门换了大锁,再也没人敢打开。“由奢入俭难”,再睡在蒸笼房,人人都难免愤怒焦躁。
洪雯雯觉得自己要熬不过这个夏天了,热到坐立不安的日子,竟然还牙痛。一开始还能忍着,后面痛到连着头皮都麻了,再后来不能饮食,不能学习,崩溃大哭。陈西带她去医务室,校医说应该是在长智齿,开了些药,然而毫无用处。
实在痛得受不了,整宿整宿不能入睡,洪雯雯只能在水龙头前不停漱口,嘴里“嘶嘶”吸气,陈西也跟着不睡,天天顶着黑眼圈。
好在接着就是半个月的休假了,洪雯雯在家养好了牙齿,八月再回学校,神采奕奕的。
“西西,可惜了,放假刚好错开了我的生日,如果能跟你一起过就好了。”
“你之前跟我提过你的生日,你说你每年都过的农历生日对吗?我算了一下今年就是8月初了。”
“对啊,有时候是阳历7月,有时候是8月,哎,我都不想过农历生日的,我爸妈非得让我这么过。”
陈西约洪雯雯出去走走:“今天收假不去透透气,就没机会了。”
“这么热,去哪里呀?”
“我借一下走读生的自行车,我们去秘密基地。”
走过了小镇的繁华区,人烟就稀少起来,陈西沿着河畔骑行,洪雯雯侧坐在后面,靠在她的背上。风声呼呼在耳边,阳光在树叶间明明暗暗的。
洪雯雯大声唱着周杰伦的歌,陈西有一句没一句的跟着哼,两个人的歌声在田野上空流淌,远天里的闲云悠游自在。陈西的心情就跟天气一样晴朗,洪雯雯就跟树叶间的知了一样活泼。
在秘密基地,陈西和洪雯雯并肩坐在树下,洪雯雯脸上红红的,额头的汗珠滚到眉毛。陈西觉得洪雯雯这样子很好看,散发着自然的光彩。
“我给你带了生日礼物哦,迟到的礼物。”陈西在斜挎包里拿出两个首饰盒,洪雯雯吓了一跳:“你哪来的钱?”
“我攒的钱啊,哎呀,不值钱的,都是银的。来,你打开看看喜不喜欢?”
洪雯雯先打开那个小一点的盒子,是一个皇冠形状的银手镯:“好可爱!我喜欢!”
陈西替她戴在手上:“我希望你像个公主一样,所以选了皇冠款的。”
洪雯雯又打开另一个首饰盒,是一条小海豚的项链:“西西,这也太漂亮啦,可是我不好意思收,因为我没什么能送给你的啊!”
陈西笑着:“跟我说这种话干什么?”
“西西,海豚是不是象征纯洁的爱情?你送了,宋朗以后送什么?”
陈西没有回答。
“西西,学校不让戴首饰,我好想戴呀!我要珍藏到大学戴!”
“好,大学我给你换成金的!”
“大学生也没钱啊!”
“我可以赚钱啊!”
返校的路上,遇到水果摊,陈西买了几块切好的西瓜,和洪雯雯蹲在路边吃了个酣畅淋漓。两个人到了校门口都叹口气,相视一笑:又要进去坐牢了!
黄娇娇这么迟钝的人,也渐渐察觉出了什么:当她总是看见陈西望向洪雯雯那温情脉脉的眼神,看到陈西总是安安静静陪着洪雯雯经历大大小小的欢喜和忧伤,看到陈西殷勤呵护洪雯雯如同对待一个小孩。
黄娇娇心里有点难过起来,不是为自己,是为陈西。这样的事情,怎么能去碰呢?那是注定没有结果的悲剧啊!
黄娇娇想:洪雯雯到底知不知道呢?
但与此同时,黄娇娇也感到有点兴奋,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好朋友是这么勇敢和无私,为了爱一个人可以奉献到这种程度。她决定继续装傻,为她们保驾护航。
于是,陈西和洪雯雯好的时候,黄娇娇也跟着快乐轻盈起来。生平第一次,怀揣着这么大的秘密不告诉任何人,黄娇娇觉得,自己也是很了不起的。
为了陈西能快乐,黄娇娇也加倍对洪雯雯好,三个人于是成为一个密不可分的小团体,甚至有关于黄娇娇和洪雯雯的流言传出来,黄娇娇暗地里笑这些笨蛋。
陈西在澡堂里听到这个流言,悄悄问黄娇娇:“这应该不是真的吧?”
黄娇娇狡黠一笑:“肯定是假的啊,比之前你和她的传言还假!”
盛夏的心事和草木一样蓬勃生长,那些无法说出口的爱意像藤蔓一样疯狂蔓延。
只有洪雯雯,还是安恬洁净,不知人事似的。
“不知道她写作是怎么保持敏感的。”陈西想。她好羡慕洪雯雯,能随时得到一个人的陪伴、安慰、谅解、毫无保留的爱,可以任性哭泣和欢笑,相信和失望,可以不断倾诉过山车一样起伏的情绪,青春是这样的肆意燃烧、盛放。
洪雯雯可以保持着理想化的诗意化的精神状态,而陈西呢,心上人在眼前,却要用缄默来严防死守那道红线。无条件的、源源不断的去给与,将炽热的火山掩藏,脸上是几分学霸特有的漠然。
就让洪雯雯舒舒服服待在这样一个位置,是陈西隐秘的幸福。
午休突然醒来,陈西发现除了丁鹏这样仿佛不需要休息睡觉的人还在苦学,教室里几乎都趴下了,那些特别能熬的也要在铃响之前眯几分钟。洪雯雯枕着手臂对着陈西睡得正沉,呼吸均匀,乖巧纯美,时间在这一刻静止。
陈西不由的伸出手,抚触她的脸。她的嘴巴小小的,谁能想到是那么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她的鼻子端正里有几分俏皮,她的眉毛生来就像是画的,清秀流畅,她的眼睛闭着也是完美的弧形,长睫毛像两个小扇子,往上微微卷起。
陈西觉得,雯雯的美是她无法向别人描述的,因为她的目光里掺杂了太多偏爱,不知道别人看洪雯雯的时候,也会这样沉醉于她的容颜吗?
黄娇娇不知道做了个什么梦,整个人一抖,醒了。眼睛半睁时,看到陈西停留在洪雯雯脸上的那只手,和同样停留的溢满深情的目光,赶紧闭眼佯装熟睡。
后面的江河被汹涌的尿意憋醒,刚想伸个懒腰,看到眼前的一幕,也不敢动弹,心里许久以来的猜想终于证实。
铃声响起,陈西对着书在想着什么,江河终于蹿了出去,黄娇娇也终于挺直了腰。
从此,陈西的秘密,又多了一个暗中的守护者。
破天荒的,体育课竟然落实了一次,但酷暑难耐,谁也不想去操场暴晒。同学们只是在教室里和走廊上走走,三三两两说着话,不似高一时那样欢快喧闹。
有走读生带了象棋和围棋,所以也聚了两拨人下棋和看棋。有的人在用MP4听歌,跟好友分享同一副耳机,一人戴一边。有活泼些的,到树荫下走走,很快满头大汗到教室,用指甲掐着腿上的蚊子包。陈西身边,也围了几个请教难题的男生女生,但陈西思维太活跃,听的人往往跟不上。老师写满满一黑板的推理计算,在陈西这里,她只写关键那几步,答案就出来了,她以为省掉的那些步骤,别人理所当然是明白的。
丁鹏跟钉在凳子上一样整天不挪窝,笑着朝陈西说:“你这样会害他们,他们考试的时候多写几步,算错了还能得几分,学你这样减省,步骤分都没有。”陈西点点头,但依然我行我素,她不知道对方不懂的点在哪里。而洪雯雯,也是这些人里的一个,不同的是,对待她,陈西格外苦口婆心。
陈西是在什么氛围里都能静下来的人,人很和气,但话并不多。她的智商让人望而生畏,所以无形中有种强大的气场,仿佛给了她一个结界,外力外物无法侵扰。
相比之下,丁鹏就是彻底的苦行僧了,他的成绩是拼了命磨出来的,说是头悬梁锥刺股一点不夸张。临近高三,他越发瘦得眼睛都凹了,与成绩死磕到了偏执的地步。陈西看了也感慨不已,但丁鹏对陈西没有一点敌意,反而比对任何女生都友好和善。
当江河实在忍不住,在男厕所里把陈西的秘密告诉丁鹏,丁鹏那装满知识的大脑转不过来:“什么意思?喜欢?什么喜欢?”
“哎呀,就是她喜欢洪雯雯,有什么不懂的!”
“不会是同性恋吧?她成绩那么好,不会那么变态的!”
“你小点声!生怕别人听不见!我跟你说,这不是什么变态,是正常的,你呢,只要像我一样,不去破坏她们,看着就行了。”
这当然是丁鹏完完全全的盲区。他连男生和女生都没搞清楚,怎么会知道女生和女生是怎么回事。所谓喜欢,就是很深很深的友情吧,学校不遍地是黏黏糊糊的小姐妹吗?江河真是没话找话。
洪雯雯在学校有着形形色色的追求者,有的孜孜不倦持之以恒,有的明目张胆大张旗鼓,自从和宋朗在一起,她根本不理会这些。陈西也都清楚,这是必然的,洪雯雯才名远播,又美丽文雅,谁都难免心头一动。
那些情书,路上亢奋的目光,随时冒出来的搭讪,许多的殷勤和如影随形的嫉妒,当然对学习是一种持续的干扰。
洪雯雯不胜其烦,也无可奈何,去哪里都要和陈西或者黄娇娇一起,才有安全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