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雯雯听了这番话,一声长叹。
月下只有风的絮语,两个人久久无言。
到天蒙蒙亮的时候,洪雯雯说:“走吧,该回去了。”
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,分手。”
两人到宿舍眯了一会儿,起床铃和广播音乐就响起来了。
洪雯雯发了一句:“你给别人的留言我都看了,我什么都知道了,分手吧,不要再纠缠,手机我给你寄到大学。”就关机了。
做早操的时候,太阳出来,心中的阴霾也散开不少。阳光照着洪雯雯的面颊,她神态自若,每个动作都很到位,跟节奏严丝合缝。
当天中午,洪雯雯独自去找老师要请假条,把手机寄给了宋朗,慢慢走到两人曾经约会的地方。一样的碧空,一样的飞鸟,河水依然缓淌,树林仍然阴凉,远方是无尽的虚空。
结束吧,初恋。再见,宋朗。
洪雯雯猛地起身,头也不回往学校的方向走去。
自此,洪雯雯好像变了一个人,上课心无旁骛,课间也会追着老师提问,一大早就开始早读,深夜还打着手电筒为一个方程冥思苦想。
期中考试,洪雯雯的数学拿到了前所未有的好成绩,虽然和陈西没法比。
考完没几天,是宋朗的生日。洪雯雯越不去想,越是清楚记得。
“他有什么消息吗?”
“谁?”
“你说呢?”
“手机都寄出去了,哪有消息,有我也不会看了。”洪雯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。
但陈西知道,事情不会这么简单。
五一收假那天,洪雯雯特意在家待到下午才出发,到了二中附近已经是半下午。从客运车一下来,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用去看就感受到了。
洪雯雯目不斜视,径直拖着行李箱往学校走。宋朗抱着一束玫瑰跟着:“雯雯,你先听我解释!”
洪雯雯加快脚步,宋朗追上去,伸出一只手拉住她的衣袖。
“再拉拉扯扯我就喊了!”
“你喊我也要跟你解释,你知道这段时间我怎么过来的吗?我每天睡不着,怕失去你,又心疼你,你一定心在滴血吧!”
“你别这样,影响不好!”
“雯雯,算我求你了,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好不好,你听我说了以后,再彻底不理我也行。”
洪雯雯猛地回过头:“等着。”将行李箱送去宿舍,没一会儿出来了:“请你长话短说。”
两人一路走到秘密基地,宋朗将花双手捧给洪雯雯,洪雯雯一推,掉地上了。
晴朗的日子,一丝风也没有,瓦蓝的天上干干净净,云朵也不知道去哪儿了。
两个人对站着,宋朗想拥抱洪雯雯,洪雯雯斥道:“你想耍流氓?你要说什么?不说我就走了!”
宋朗不禁流出了泪水:“雯雯,是我错了,其实我跟她以前就是同学,比认识你还要早很多,我以前是暗恋她的,但是从来没有表白过。”
“呵,白月光,真让人恶心!”
“不是的,我对她没有对你这样的想法,之前没有,跟你在一起后更没有。可能是得不到的就蠢蠢欲动吧,我们异地恋,大学又空虚又闲,我不知道为什么犯贱,其实我对她一点感觉也没有了,她跟你比不值一提。”
“所以呢,让她靠着你肩膀?”
“那只是歌词!”
“那歌词里还有我爱你呢!”
宋朗苦笑了一下:“我没有你口才好,我说不过你。”
“既然你还对她有想法,为什么要招惹我?和我在一起了,为什么还对她不死心?现在你又跟我说对她没感觉,那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宋朗急着说:“她和你不一样,她是那种很容易和男生打成一片的,不是你这样的正经人,无聊的时候招惹一下她,能得到她的回复,她也不会气恼。”
“难道你发的那些关于女朋友的动态她看不见吗?看见了还会接受你的喜欢?那我真是无话可说。”
“她就是个骚货!”宋朗脱口而出,洪雯雯都惊了一下。
“你真让我瞧不起!”
“雯雯,我现在就给她打电话,告诉她我的女朋友是你,我只喜欢你!”
“幼稚不幼稚,可笑得很!”
宋朗不由分说拨通号码,那边一个清脆的女声:“朗朗,怎么了?”
宋朗把手机给了洪雯雯:“你问她,我是不是只是网上聊聊而已?”
洪雯雯没反应过来,只好说:“你知道宋朗有女朋友吗?那他撩你,你为什么能接受?”
听筒里笑吟吟的女孩子突然凶悍起来:“你质问我?这是我的错吗?你不会就是那种传说中的大婆吧?自己管不住男朋友,反倒来说我?我都可怜你!你有本事去打他,而不是来找我兴师问罪,雌竞算什么本事!”说完就挂了。
洪雯雯带着哭腔,颤抖不已:“为什么你们都要羞辱我?”
宋朗望着雯雯,焦急地说:“都怪我鬼迷心窍!我错了,我不该伤害你,还看着别人伤害你!相信我,以后绝对没有这种事,这也给了我一个教训,对我们来说不见得是坏事,是个小插曲小考验吧!以后我会更成熟,知道怎样爱你,给你安全感。”
“还说你没有口才,我看你出口成章。”泪水顺着雯雯的脸往下滚。宋朗看着雯雯疲惫而凄苦的眼睛,感到一种巨大的罪恶感。
“相信我。”
“滚!”
“让我证明给你看好不好?”
洪雯雯转身就走,连背影都消瘦许多。
陈西看到洪雯雯又是很晚才到教室,猜到大半:“还是没忍住吧?又约会去了?”
“你别乱说!什么约会?”
“你们没见面吗?”
“见了。”
“你心软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陈西望着洪雯雯眼睛里深深的悲伤,说不出话来。
按理说,这个时候不是最需要朋友吗?可洪雯雯好像要用连坐法,陈西和黄娇娇她也不理了,独来独往。看起来冷酷极了。
几天后的一个傍晚,陈西收到方知予的信:“陈西你好,这次我不是为了我们的事,是为了我的好兄弟宋朗。他和洪雯雯的事你知道了吧?从二中回来后,他开始酗酒了,前几天还住进医院。我不是为他说话,他当然不值得原谅,但是麻烦你把这些情况告诉洪雯雯。”
洪雯雯看了信,也不经过陈西同意,就撕碎了:“苦肉计!”
陈西说:“哎,我虽然一直都不支持你们的,但是现在也不好说了,他好像动真格的。”
“陈女士,我请问你收了什么好处?到底是为什么,你会去维护一个伤害我的人,帮着来游说我?”洪雯雯冷冷的目光下,是明明白白的失望。
陈西回信道:“方知予,你好,洪雯雯已经看过信了,但这件事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。你叫宋朗别再纠缠了,各自欢喜吧!”
这么久以来,陈西比谁都巴望着他们分手,可这一天真来了,却没有想象中高兴。因为她很清楚,洪雯雯现在很痛苦,这是她不想看到的。
那就在学习上多帮帮她吧,转移她的注意力。
尽管洪雯雯这阵子寡言少语,陈西还是会将数学解题思路写在本子上递到洪雯雯面前,把英语笔记无声地放在她枕边,文综的解题思路,也会写在草稿纸上,放在她的课本上。
眼看着洪雯雯脸上的气色变好,话语多了一点,陈西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。谁知一个晚自习,洪雯雯突然说:“我要和他从头开始。”
陈西整个人麻木了。
从头开始?再好的缝补匠,也难免在衣服上、器物上留下针脚和胶水的印子,年月再长,碎过的地方那道缝仔细看总还是看得出。
但陈西没有劝阻,各人有各人的因果!
接下来,洪雯雯写了一封信给宋朗:“我想了很久,我愿意重新开始,这并不代表原谅,而是比起自己受到的伤害,我更在意这份飞蛾扑火的爱情。我从来没有爱过一个人,这是人生第一次恋爱,我甚至觉得,这也许不是我们之间的事,是我自己的事情吧。我害怕的不是失去你,而是失去爱的能力。想想人生何其漫长,什么关系不是缝缝补补呢?我想试试看,我们还能往前走多远,如果停留在这里,对我也是遗憾。”
宋朗很快把手机寄回,电话里满是激动和难以置信:“雯雯,你想通了?我真是起死回生!前阵子真要活不下去了!”
洪雯雯轻声说:“和好吧。”
果然如陈西所料,和好并不意味着如初。
在一些欢快的时刻,洪雯雯会突然伤神。在平平淡淡的事情上,她会联想很多。她开始不由自主去查他交际圈的一个又一个人,她在他没有消息的时候都像受惊的兔子。
恋爱的甜蜜覆盖不了创伤后遗症,洪雯雯发现她变成了自己讨厌的那种人。
她会下意识去比较:她是不是比我美?是不是她更可爱一点?好像他们两个才是相配的,他向我表白只是一时冲动,其实我只是他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吧?
那个自信甚至有点自负的洪雯雯不见了,知道这样很病态,控制不住。上课心神不定,下课也像丢了魂。
“雯雯,你确定要复合?你现在这样子,我很担心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!”洪雯雯哭起来:“我也不想这样!”说不清的委屈、忧伤搅在一起:“我恨他,也恨我自己不争气!”
这段时间,洪雯雯领略到了深切的孤独。原来,有些怜悯,是抵达不了心底的,有些理解,是无济于事的。
但洪雯雯毕竟是洪雯雯,她不能让别人看笑话。内心戏归内心戏,很快她就调整状态,继续读书、聊天、投稿,一如往常。
“在一起是为了幸福,分开也是,复合也是,如果不是,那就没必要。”陈西总是这句话。
洪雯雯说:“我现在也说不清。但我想我也有责任,因为我很少花心思在他身上,对他付出太少了。”
“不,不要在自己身上找原因。”
雯雯将头垂下,心里闪过一些茫然。
宋朗真的改了,他去哪里做什么,都会主动报备,每天分享自己的所见所闻,再也没有奇怪的访客和可疑的交际。日子一天一天过去,好像前嫌尽释,雯雯却明了,最大的敌人,是爱无能。与这种无奈相比,之前的委屈愤怒都不那么严重。她找不到那种不设防的心情,没法再倾其所有,对他的表达欲分享欲消失得差不多了,和他的对话越来越单调,干巴巴的。
洪雯雯不知道和他说什么,那些关切、感同身受、吃醋、期待,忽然就自动省略了。和好以后,更加孤独。
自讨苦吃,揣着明白装糊涂。
他的光环,就这样消失。
陈西小心翼翼的,维护着雯雯那点脆弱的骄傲的东西。
雯雯这学期很高产,不光自己踊跃投稿,老师有时候没跟她商量就帮她送出去参赛,以至于她的课桌抽屉里藏着数不清的荣誉,行李箱每个月会带回去一些奖杯、纪念品、证书,而汇款单在学生中是最有震慑力的。洪雯雯拿了奖通常是迅速塞进课桌,但在某些别人不注意的时刻,她会有意无意的看看,摸一摸。当别人想看的时候,她会有模有样的说:“反正都差不多嘛,只是盖的章不同。”
那些证书和纪念品,会在班上传来传去,这是洪雯雯最受关注的时刻,她有种说不出的小小虚荣。就是这些神秘的力量,让她能支棱下去。
经历了这段时间的闹腾,洪雯雯更瘦了,圆脸都小了一圈,眼睛显得更大,从前那种毫无心机的憨厚单纯的笑里,有了些不易察觉的苦涩和不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