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雯雯隔三岔五就会收到各个年级各个班送来的情书,她都会打开看一下,毕竟那也是别人的一份心意。但她看了也就收起来,不会回复,也不会多想。
只有宋朗的每一封信,都令她脸红。
她再也不能专注于一件事:宋朗几天没来了?前天来过了还是昨天?今天好像在操场看到他了,又有点不太像……
宋朗来找过她以后,她更无法专注,躁动可以持续到下一次碰面。
二中对于早恋抓得很严,每次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,说几句关于学习的话,就会告别。为了这几分钟,剩余时间都改了一个名字,叫等待。
“雯雯,你……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喜欢他?”
宿舍外,低低的,近乎卑微的,陈西问了出来。
“我不确定……也许吧……但是……他要毕业了。”
陈西听到尖锐的耳鸣响起,身体如同晕车一样渗出冷汗,脑子发麻。
两人面对面,都不再说话。
宿管来了。
“去睡吧……你和他……会影响我们的友谊吗?”
“不会。”
明明她说不会,为什么,心脏有被拉扯的疼痛。是钝钝的痛。
没几天,还是宿舍外。
她说:“他表白了。”
“所以呢?你同意了?”心知肚明。
“嗯……我说我不会早恋的,如果他愿意,可以去大学等我。”
“他怎么说的?”
“他说他愿意等我,不管是两年,还是三年五年。”
陈西点头。
我也可以,你知道吗,雯雯,我可以等你。
升腾起无力的愤怒。
洪雯雯挽起陈西的手:“我还不知道怎么谈恋爱呢,说起来怪害羞的……难道我有男朋友了吗?”盈盈笑意透着红晕。
陈西不知如何作答。
“你是不是有点生气了?我最近忽略了你对不对?你怎么不找娇娇玩啊?”
“我没生气,我为你高兴。”心里像被抽干,空空洞洞。
“西西,你说我会不会太草率?竟然这么快答应了他!”
“也许这就是小说里的一见钟情命中注定吧。好了,该睡觉了,宿管阿姨的手电筒照过来了。”陈西在熄了灯的705室,抬手抹掉滚烫的眼泪,又迅速涌出两串。
在被窝里哽咽,汗水和泪水交融。
就是没有出息,不能硬气一点。起来就要看到她,睡前也要看到她。看到漂亮的笔、本子,会攒钱买下来,装作很嫌弃给她用。省吃俭用买了个MP4,半夜翻墙去网吧下载很多歌给她听,她会列出想听的歌单,笑眯眯说:“西西真厉害!”会和她传小纸条,会心疼她感冒,菜里面少得可怜的肉要夹到她碗里。
这样一个女孩,她要当别人的女朋友。
也许她终将从自己的生命里走远、消失,可是,在一起的时候,还是要用尽力气去取悦她,讨好她,照顾她。
只要她能接受对她好,就是一种幸福。
陈西有点害怕了,这是什么样的感情?这还是友情吗?
她不敢多想。
“西西,宋朗说最近的模拟考都不理想。”
“西西,宋朗前天发烧了还瞒着我!”
“西西,他说想要一张我的照片,看不到我的时候可以看看照片,要小一点的,能随身带的。”
“西西,他的衣服不知道用什么洗衣粉洗的,很香。”
“西西,他要过生日了,我想给他送生日礼物,可我没有钱,我爸爸每个月给我的钱就是刚好吃饭和来回车费,最多再买点卫生巾啥的。”
“西西,他现在很忙,压力太大了,都没时间找我了。”
……
已经习惯了看着她和他站在门口,两个人屏蔽了一切。
他们很般配,身高,外表,斯文的气质,发乎情止乎礼的那种暧昧感。
他们的轮廓就像在拍偶像剧,校园青春那种甜腻腻的剧情。因为怕老师突袭,又怕同学们指点,装出纯粹的同学关系,说的都是成绩,弦外之音都了然于心。
叹了口气。
为什么,我说好以你的快乐为快乐,却有深深的哀伤。
晚自习结束,陈西和雯雯牵着手出教室,洪雯雯在陈西耳边说:“昨天我们在教学楼后面说话,突然停了一下电,你知道吧,就昨天晚上那一两分钟……他突然牵起我的手,就像我们现在这样。”
陈西很想抽出自己的手。
这只手,已经不再纯洁。
不远的将来还有她的嘴唇,她的身体,她的……
神经病,关我什么事?
陈西恨自己变得这样浮想联翩。
以前那个天塌了当被子盖的自己呢?
走在路上,微微的一点小雨,掩饰了已经雾湿的眼睛。
为什么要搅和进她的生活?她根本也不需要这样畸形的友谊不是吗?
这段时间,陈西和黄娇娇又同出同进、步调一致了。
洪雯雯心想,自己谈恋爱对朋友的关心少了,她去找别人玩不是很好吗,自己也可以少点愧疚。
陈西忍耐着少去703,少问关于宋朗的事。
但一直不想面对的事还是来了。
是4月底的一个晚上,洪雯雯说:“西西,宋朗过生日,他要请我的闺蜜吃点东西呢。”
“我就不去了。”
“不行,你不是说我们俩全世界最最好吗?”
“让我当灯泡亮晃晃照着你们谈恋爱呗?”
“哎呀不会的,谁那么大胆啊,就是说说话吃点零食吧。”
陈西拗不过,同意了。
接下来的晚自习,都在后悔没有洗头,没有穿件好点的衣服。
“我在比较什么?真是有毛病!”
晚上九点过一点,放学了,洪雯雯还在抢着照镜子,把刘海用小梳子分来分去,总是觉得不够好。看看门口,宋朗已经到了。拉着陈西往外走,陈西僵硬着出了教室。
一出去才发现宋朗身边还有个男生,提着很小一个蛋糕,比宋朗壮一些,脸型略方一点,个头也高一点,弯弯的月牙眼笑着:“我叫方知予,是宋朗的好哥们儿。”
宋朗说:“这里人来人往太高调了,找个人少的地方吃蛋糕吧!”
几个人转悠了一会儿,选择了操场边的花坛。
这个点大家都往宿舍去,操场反而最冷清,只有走读生横穿操场走出大门。
“你们怎么有钱买蛋糕?”洪雯雯问。
“知予家可有钱了,他的生活费很充足。”宋朗说。
陈西很招蚊子,不敢靠近花坛,双腿痒痒的不好抓。方知予察觉到了:“陈西,你是不是被蚊子咬了?你到外侧来,我在花坛这里。”
陈西感激地和他对换位置。
“宋朗,你要许愿啊,光顾着吃!”方知予提醒。
“不能说出来的,不然不灵。”宋朗说着闭上眼睛,对着所剩无几的蛋糕和不敢点的蜡烛许愿。
“你是许的考个好大学吧?”方知予说。
宋朗摇摇头:“关于我和雯雯的,嘘,不能再说了,要失灵了!”
陈西和方知予都起哄,引得大门处的保安拿着手电筒照过来:“干什么干什么?大晚上的聚众干什么?快点去休息!”
几个人一哄而散。
“其实吧,我觉得宋朗这人蛮好的。”在七楼的过道,陈西说。
“那当然,我的眼光杠杠的!那个方知予也不错啊,我看他一直盯着你看。”
“嘁,开玩笑,他就算看我,那也是兄弟之交。”
“这样说的话,你跟宋朗也可以当兄弟。”
吃人嘴软拿人手短,吃了宋朗的蛋糕,再看到他,难免要脸色好一点。陈西很鄙视自己。
自然而然的,放学后,陈西和洪雯雯出教室,如果遇到宋朗在外面等,就并排往宿舍区走。
洪雯雯快乐得像个三岁小孩,有爸爸妈妈同时陪伴那种。
为了兼顾男朋友和好闺蜜,洪雯雯绞尽脑汁想出很多互相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,有时候和陈西说得带劲,宋朗插不上话,有时候和宋朗滔滔不绝,陈西是个局外人。
三人行,必有多余者。陈西心想。
洪雯雯好像觉得,陈西对自己好是理所当然的事,反正她永远会在那里,绝不会离开,更不会冷漠。
“等宋朗去上大学了,我就好好学习,和他考到同一所大学。”洪雯雯又在立志。
“他的成绩到底怎么样?”
“我不是很清楚,好像在班上还可以吧,就是担心我影响了他。”
“幸好他要高考了,你是真的需要好好学习了,这段时间你完全不在状态。”陈西说。同时心里想着:没听说几个初恋走到最后的,何况是异地恋。到时候又联系不上,又见不到,也就渐行渐远了。也好,让她享受当下吧!
陈西常常困惑:为什么洪雯雯的内心是那么成熟,写出来的文字理智清醒,有时甚至老气横秋,现实中的她却跟儿童一样?
陈西一面想保护她,一面有种攀不上她的自卑。仰望,从一开始就给这段关系定型了。
有点委屈,也甘之如饴。
班上终于换座位了,老师提前问了大家的意向,哪些是想继续坐一起的,哪些是想打散重来的。陈西、黄娇娇和洪雯雯想坐一起,很快如愿了,而且洪雯雯还往前挪了两排,倒是江河跟丁鹏中间没人隔开,一起坐在洪雯雯的后面。
陈西喜欢看洪雯雯的每一个视角,侧面看她有漂亮的鼻梁和卷翘的睫毛,正面她有小小的嘴巴和圆圆的眼睛,她趴着午休时柔软弱小,她站起来时是婉约甜美的清澈少女。
当她说话时,全世界就只有她的声音。当她安静时,全世界仿佛也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