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州,司家。
古朴典雅的大殿之上,玉石主位上的女子闭目半倚,像是毫不在意座下跪着的那一群人。
“家主,东方家的人我们实在不好得罪,更何况,今日是东方家大少主亲自到访,他现人已到城外,您好歹见一见呀。”
“先前您杀了蓬莱天境的半步仙,若不多与他家结盟,我们司家往后便举步维艰呀。”
为首一老者声音沙哑,满目疲态,是劝了多时的模样。
而其余的几个人只尽数跟着附和,声音拉得老长,与那老者一对比,谁是极力劝谏,谁是敷衍应事,一目了然。
司珏冷笑,缓缓坐正身体,随手一指:“你说说,我不结盟能怎么样?”
那滥竽充数的人顿时脸色苍白,支支吾吾半晌,才挤出一句废话:“百害无一利。”
话还没落地上,一盏滚烫的茶便重重砸过,碰在皮肉上,水花四溅,细瓷遇血。
“司家有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饭桶!才是百害无一利!”
“东方菊打的是什么算盘,你们当真不知道?东方二少主数月前被林家杀了,三少主上月在黑市死了,他们家嫡系女眷死光了,这时侯派个草包男出来结盟,旁家不去,偏来只剩两个女儿的司家,你们看不出来他安什么心?!”
众人噤若寒蝉间,司珏盛怒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,尽是威压。
刚那出头的老者沉默许久,见身后几人实在不堪大用,只能自己再回到风口浪尖,把大言不惭的话说出:“家主,大小姐走后,司家在世家中的地位的确大不如前了,东方家是大族,往日我们攀不得,如今他们危急存亡,我们与之联姻,这是为司家攒一份恩情的筹码啊。”
司珏掀起眼,眸中寒芒毕露:“呵,联姻?好啊,我现在出去杀了他,长老寻个吉时,把祖坟撬开,叫他与寡故的姑祖奶奶配个阴婚吧。”
“你!”
“荒唐!还以为你有什么能耐,却不想全是粗鄙之举!”
“司珏!你就是司家的灾星!你克死了司璃,还擅自作主与旁家断交,如今不顾礼法口出狂言!你不配为家主!”
“可怜司璃呕心沥血,辛苦创下的基业被你毁于一旦!”
“今日我们就算死!也要联合废了你这个来路不正的家主!”
这稚嫩的新家主可算出了些“错处”,座下那几个老顽固逮到便不放,骂得此起彼伏。
司珏也不恼,从芥子袋中抽出一本账册,指尖聚力,直直甩在最前首之人的脸上。
“长老们或许搞错了一件事,司家从前在司璃手上,才是真正的内里腐朽。”
司珏手指一动,那本账册登时展开,无数华而不实的花销从纸张上涌出,团团围住几位长老,如同索命的经幡。
“我承认,司璃所创阵法堪当九州无双,也的确带着司家挤进了九大家之列,但她性格太过温驯,若只做个爱游山玩水的大小姐还好,做家主便极度昏庸无能,只会被那些所谓的盟友吸干灵力和血液。”
“她在位五年来,旁家哭穷她便二话不说拿钱,所创阵法有四成平白送予他人。多么可笑,她一个家主,竟把江湖义气看得比家族还重。几位若不瞎,应当能在这本账册里看出端倪,亏空之大,可比归墟。”
“司璃是司家千百年难遇的天才,长老们偏爱她无妨。但可惜,现在司家是我说了算,也只有我,才能让司家长盛不衰。”
说罢,司珏才自虚空中抽出鞭子。
银光照惧色,其中亦有扼腕痛惜的悔,甚至几个贪生怕死之辈已经开始求着“弃暗投明”。
但司珏唇间没有一丝怜悯,她只慢条斯理地活动了一番鞭子的几段连接处,毫不留情道:“还得感谢各位长老今日大放厥词,若不然,我还真没理由杀你们。”
生路半堵,当即就有人恼羞成怒地大喊:“司珏,你杀了我们也无用!司家里有超过半数的人都反对你!你暴虐成性,罔顾人伦!早晚会自食恶果!”
司珏挑眉:“反对我?那支持谁?司珑那个小废物吗?”
几个拼死挣扎的长老哑火,不再敢说一个字。
司珏了然,无所谓地笑笑:“我说你们怎么有胆子图谋她的婚事呢。原来是小废物在自导自演。”
她这番激将,暗处偷听的司珑果然忍不住,冲出来挡在了那几个长老身前。
殿内满是长姐明晃晃的错处,司珑被狠狠刺痛了双眼,却还是倔强地仰起脸,仇视着上位者。
“你再说一遍!”
“司珑,你把东方菊招来,不止是自导自演,还是自取灭亡。你以为你本事很大?能拿捏那个草包,让东方家的势力为你所用?今日若不是我拦着,你死在望州都无人收尸。”
“少瞧不起人!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吗?!一味贬低我,你的家主之位就来路正了?你做梦!”
司珏冷着脸挥挥手,一道结界霎时包裹住司珑,囚笼一般,隔绝了里面人的情绪,也挡住了下一刻殿中飞溅的鲜血。
几滴血顺着低洼的沟壑汇聚在一块金黄色的砂砖上,几道微弱的光芒闪过,又归于平寂。
司珏想起那是玉门阵的某个固定阵眼,下意识问了身侧护法一句:“那冰灵根剑修,入阵几日了?”
“回家主,已经过一旬了。”
“还真久。”司珏复又看向那阵眼,唏嘘又道,“可惜今日若还挺不过,便是不成了。”
她料想乐禾垂死挣扎不过,亦不再为一个死人浪费口舌,将话题转移到要紧事上:“龙骨的事情,你们查得如何了?”
护法将头垂得很低:“家主恕罪,不算顺利,但属下查到,先前古书上记载的生辰八字,这九州十境内,还有一人符合。”
“谁?”
“万重山,林疏棠。”
……
司珏沉思着,缓缓拂去桌上落的茶水,扫了一眼结界里的司珑,道:“查查林疏棠和那个云霄。”
“是。”
*
玉门阵。
此处是冰灵根的禁区,放眼望去,尽是焦灼与煎熬。
一日过去,你会怀念一瞬;一旬过去,第一日的一切又成了新的念想。
魔障叠生。
这十日里,乐禾先后斩杀了三条巨龙、数千骷髅还有一个极度难缠的砂剑修。
她能在此挺过一旬,全因穷奇在体内。
邪灵在内,冰灵根竟也有了屏障,连带着凛然的剑风也抵抗住了滚烫风沙的消磨。
但即便如此,连续紧绷着拼杀十日,就算是铁打的身子,也熬到了强弩之末。
热浪汹涌,拍打在乐禾半红的白衣上,燥热又潮湿。
远处低吟声渐渐清晰,黄沙受到了感召,窸窸窣窣地往音源聚集而去,一如前几次新敌登场的前兆。
乐禾握紧手上的重寒,腰身崩得笔直,耳畔还萦绕着穷奇沙哑的嗓音。
“这是最后一次,我不会再帮你,你的成败决定生死,愿你死得其所。”
……
每每想起这句戏谑的话,她就控制不住地绝望。
乐禾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绝望。
手上没有重寒剑时,她也是这般看不见光亮。
但重寒剑带来的教训并没有让她快速成长,如今,是她折在“外物”的第二次。
也可能是最后一次……
现上轿现扎耳洞,这话在乐禾身上算是具像化了。
在黄沙逐步凝聚成巨大实体时,乐禾忽然心一横,深深滴将手上的重寒剑插入了沙石之中。
黄沙凝聚成的巨神骤然降临,乐禾在它面前如沧海一粟,几乎看不见。
偌大的黄沙炼狱之中,她如今是实实在在的孑然一身,就那么形单影只地立在原地,在外界封天冻地的寒气在弥散与撕裂中往复循环,不过蚍蜉撼树。
自己到底有什么。
乐禾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,竟是处在如此朝不保夕的境地,实在可笑。
可笑到,她似乎疯魔出了幻觉。
黄沙巨神一只足重重踏下来时,乐禾忽然看见深深插入沙地里的重寒剑颤动几下,以迅雷之势直飞而上。
那柄剑不在她手里,倒莫名迸发了强烈的寒意,穿梭于巨神手足之间,竟生生在此境灼热中凝出了肉眼可见的冰茬。
巨神本就身体笨重,如今又被重寒剑拖垮的动作,十分恼怒着转过头,撇下乐禾去寻背后之人。
乐禾十分确定那不是自己的力量,眼见有不速之客闯入此间,赶紧撤离到不易被波及到的戈壁后。
此人竟能操控重寒,绝不可能是同样有冰灵根这般简单。
对方是敌是友,亦不可探明。
可惜,乐禾先低估了黄沙巨神的实力。
几招下来,巨神倒是先一步摸清了这位不速之客的招式,先一步狠狠打出一掌,于虚空中揪出一道素影。
那人没见得比她强出多少,大抵只胜在体力,这般进了明处,全然没讨到好。
鲜血凌乱滴落,又瞬时蒸腾不见。
乐禾也看清了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脸。
还有一席纤尘不染的白衣……
异地恋倒计时开始
作者有话说
第45章 第 45 章